当你翻开任何一本哲学史教材,几乎都会看到这样的叙述:1781年,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问世,标志着哲学史上一次伟大的变革。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变革的名字为什么叫“哥白尼式的革命”?康德为什么要对自己的“理性”动刀子?这把刀子又是怎么动的?
今天,我们就来回答这些问题。
一、理性的危机:哲学为什么陷入混乱?
18世纪的欧洲,启蒙运动正如火如荼地展开。理性被推上了至高无上的地位,一切都必须在理性的法庭前接受审判。伏尔泰、卢梭这些启蒙思想家用理性批判宗教、批判封建、批判一切陈规陋习。理性的声音响彻欧洲大陆。
但就是在这样一个“理性为王”的时代,哲学本身却陷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混乱。
当时有两大学派针锋相对:大陆理性派和英国经验派。前者以笛卡尔、莱布尼茨、沃尔夫为代表,主张真正的知识必须建立在理性推理的基础上;后者以洛克、休谟为代表,认为一切知识都来源于经验,理性不过是经验的整理和归纳。
这两派的争论旷日持久,却谁也说服不了谁。理性派说经验论是“无根的浮萍”,经验派说理性论是“空想的城堡”。他们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却都拿不出能让所有人信服的答案。
这种局面让康德深感困惑。他早年是大陆理性派的忠实信徒,深受莱布尼茨和沃尔夫的影响,沉浸在一股“独断论的迷梦”中——即认为有些知识是自明的先天知识,不需要证明。 但休谟的怀疑论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彻底惊醒了他的“美梦”。
休谟从经验论的角度出发,对理性派视为理所当然的那些先天知识——比如因果必然性、实体观念——一一发起质疑。康德后来说,休谟是第一个打断他独断论迷梦的人。
但更让康德震撼的,是当他用怀疑的眼光审视整个哲学史时,发现自己曾经深信不疑的形而上学竟然如此脆弱。
在《纯粹理性批判》第一版序言中,康德写下了这段后来被反复引用的文字,他把形而上学比作特洛伊王后赫卡柏:
“很久以前,在希腊人那里,形而上学曾经是科学的女王——一切科学的科学……但如今,它却沦落为不学无术的代名词,正派的学者都不以从事形而上学为荣。”
这话说得沉痛而真实。当时的情形是:牛顿物理学如日中天,科学的思维讲求实证,而形而上学讨论的那些问题——世界有没有开端、灵魂是否不朽、上帝是否存在——在科学家眼里完全是不着边际的虚妄之谈。
形而上学的危机,不仅仅是哲学内部的学术危机,更是一种文明层面的危机。 如果理性连自己的根基都守不住,它凭什么去批判一切?
但康德并没有因此放弃形而上学。他要做的不是取消形而上学,而是要拯救和重建形而上学。他要找到病根,对症下药。
「凡事都要放到理性的天平上来称量一番;但是他发现,形而上学屡遭失败的根本原因正是在于,人们在盲目地相信理性的万能的同时,并没有对理性本身运用的范围和权限作出清醒的估计。」——这段话揭示了康德诊断的核心:问题的根源不在于理性不够强大,而在于人们在使用理性之前没有先考察一下理性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形而上学的根本矛盾,就是人类理性的本性所提出的要求和它实际上所具备的能力之间的矛盾。人们在没有搞清楚自己理性几斤几两的情况下,就贸然用理性去建构形而上学大厦,结果可想而知——这座大厦建立在沙滩上,垮台是必然的。
二、独断论与怀疑论:两条死路的教训
为了更清楚地说明问题,康德以理性派和经验派为例,剖析了他们的病症。
理性派的问题叫做“独断论”(Dogmatismus)。
所谓独断论,就是在没有任何经验材料作根据的情况下,单凭理性的逻辑推论就去断言那些超越经验的对象——世界整体、灵魂实体、上帝、自由意志。这些断言听起来冠冕堂皇,实际上根本站不住脚。
原因很简单:他们没有事先批判理性自身的能力,没有对理性自己的原理在使用上的权限进行探究,就贸然宣布自己发现了终极真理。 但因为脱离经验而缺乏实证的证据,这些人的观点就显得信口开河、毫无约束,而又互相冲突、争持不下。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之争。唯物主义说“物质实体是本原”,唯心主义说“精神实体是本原”,双方都摆出一副“真理在握”的架势,却谁也拿不出客观的评判标准。他们的争论已经高悬于超越经验的思辨领域,结论总是预设在前提中,永远无法在经验中获得确证。
经验派的问题叫做“怀疑论”(Skeptizismus)。
理性派的内部矛盾导致人们对纯粹理性失去了信心,于是休谟干脆来了个釜底抽薪:既然理性派那些关于超验对象的断言无法证实,那么干脆存而不论好了。休谟的怀疑论并不是怀疑感觉本身——我们的五官感受当然是真实的——他怀疑的是对感觉所作的形而上学解释,特别是那个“不可告人”的假设:感觉背后存在着某种客观实体,或者感觉体现了某种客观规律。
在休谟看来,这些问题都属于不可知的范围,应当悬置不论。他的怀疑论把一切形而上学的可能性都置于疑云之中,不但使因果必然性这样的自然科学基础成了问题,也使道德和宗教信仰都成了问题。
但康德并没有简单地否定休谟。他看到了怀疑论的另一面:
「怀疑论尽管不能得出肯定的结论,但却能够排除掉那些不可靠的断言,在这方面它倒是可以打破理性派的独断专制,为一门新的、经过审慎批判的形而上学开辟道路。」
正是休谟的怀疑论,使康德意识到一句后来成为名言的道理:“我们的时代是真正的批判时代,一切都必须经受批判。”
批判什么?批判理性。
启蒙运动以来的理性,总是充当审判一切的最高法庭,却从来没有人把这个法庭本身推上被告席。理性是绝对权威,不可质疑——这是18世纪的主流观念。康德要做的事,就是颠覆这个观念:在用理性批判一切之前,先批判理性本身。
但这并不意味着要摧毁理性。恰恰相反,批判的理性仍然是理性,只是升级版的理性。经过批判的理性是“达到自觉”的理性,它摆脱了盲目的、非理性的操纵,能够自己主宰自己。康德由此回应了休谟的挑战——这种挑战单凭以往未经批判的启蒙理性根本无法对付。
「启蒙理性总是用理性去衡量这个、裁决那个,但唯独把理性本身置于盲点之中,不加反思。《纯粹理性批判》就是启蒙理性的第一次自我反思,是对理性本身加以批判的考察。」——这段话点明了康德工作的真正意义:批判不是否定,而是升级。
三、纯粹理性批判:到底是什么?
说了这么多,到底什么是“纯粹理性批判”?
康德在书中给出了一个定义:
「批判一般地是对一般形而上学的可能性和不可能性进行裁决,对它的根源、范围和界限加以规定。」
请注意这个定义的四个关键词,它们构成了康德批判工作的四个维度:
第一,对象的先验性。 批判的对象不是任何经验中发生的事情,也不是已有的任何哲学体系,而是超出经验之上的人类理性的先验能力——也就是人类的认识能力本身。康德要追问的不是“事物是什么”,而是“我们能够认识什么”。
第二,出发点的纯粹性。 批判不是从经验出发的,而是立足于人的先天知识和“纯粹”理性。所谓“纯粹”(rein),在康德那里意味着摆脱了经验杂质。凡是感性的、经验的东西,在康德看来都是“不纯粹的”。真正的知识应当建立在先天的基础之上。
第三,体系的完整性。 批判不只是考察某个具体的认识问题,而是要全面考察人类理性的先天认识能力。康德的野心是用一本书(《纯粹理性批判》)对人类全部的先天知识进行系统梳理,这注定是一部“体系性”的著作。
第四,目的的建设性。 批判不是纯粹否定的,不是要摧毁一切形而上学,而是要为“科学的形而上学”奠定基础。康德的目标是重建形而上学,让它像数学和自然科学那样具有确定性和普遍必然性。
我们来逐一拆解书名中的每个关键词:
“纯粹的”(rein)——这个词在康德那里意味着摆脱了经验杂质。因为康德的基本立场是大陆理性主义,所以他把经验的、感性的东西都看作是“不纯粹的”。所谓“纯粹理性”,就是清除了一切感性经验之后所剩下的那些完全先天的概念和原则,大致等同于“先天的”(a priori)。
“理性”(Vernunft)——这是康德著作中最混乱的术语之一。英国康德学者康浦·斯密(Norman Kemp Smith)曾专门讨论过这个概念的多义性:
- 最广义的理性指一般认识能力的先天的根源,泛指以先天原理为根据的认识能力,包括感性的先天形式(如空间和时间)、知性的纯粹概念,以及狭义的理性原理。
- 狭义的理性指比知性(Verstand)更高的认识能力,能够“范导”和“调节”知性的认识活动,并最终指向实践活动。
康德常常把这两种含义混用,所以每次都必须根据上下文来判断。
“批判”(Kritik)——这个词源自希腊文,原意是“分辨、判断、评论”。在康德那里,它特指通过区分而达到确定的结论。
这个词翻译成中文后,带上了消极否定的色彩,但康德特别强调,批判并不完全是消极的。它有两层含义:
- 限制:限制理性的运用范围,不让它超越权限而作任意使用。
- 训练:对理性的一种锻炼和审查,是理性的自我批判、自我审查和自我拷问。
「限制在康德看来并不完全是消极的,而是对理性的一种训练,它不是指要理性经受一种外来的批判,而是指理性的自我批判、自我审查和自我拷问。」——这段话非常重要,它告诉我们,批判的目的是让理性经受锻炼,以便承担更重要的使命。
所以,纯粹理性批判就是理性的自我批判:它批判理性,但并没有摧毁理性;它批判形而上学,但也没有放弃形而上学——而是要提升理性、重建形而上学。
四、方法论:康德如何对理性开刀?
康德的批判工作不是凭空的思辨,而是有方法论的自觉。他在第二版序言中详细阐述了自己的方法,其中最核心的一条启示来自数学和自然科学的成功经验。
以数学和自然科学为榜样
哲学怎样才能像数学和自然科学那样获得确定性?康德认为,答案在于弄清楚这两门科学是如何成功的。
先看数学。
几何学是人类最早发展起来、几乎得到所有人公认的一门客观科学。几何学的知识是如何形成的?
显然不是通过经验的归纳——对三角形作一万次测量也得不出“毕达哥拉斯定理”。即使你碰巧测量出勾股数,那也只是偶然,没有确定性和普遍必然性。
也不是通过概念的分析——从“三角形”的概念只能分析出“三角形有三个角”这种本来包含在概念中的内容。你把三角形命名为“三个角的直线图形”,这只是一个命名约定,不能推出更多的东西。
那么几何学是如何成功的?康德指出,几何学知识是通过对自己构想的图形进行反思而建立起来的。数学家在作图时,其实是把自己先天的空间构成原则放进去了——“两点之间直线最短”就是这样的原则。这些原则不是经验中偶然碰上的,而是先天有效的;它们也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直观的形式。
「几何学知识的形成既不是靠归纳,也不是靠概念的分析和演绎,而是通过对自己构想的图形进行反思,回想起自己当初构想时放进这图形里面去的先天原则,即空间的构成原则,而建立起来的。」
再看自然科学。
近代物理学——尤其是伽利略开创的实验物理学——的成功同样是无可置疑的。但物理学是如何成功的?
同样不是单凭经验的积累,也不是单凭逻辑的推论。伽利略等科学家做的是:先反思到一个物理现象的先天原理,然后根据这个先天原理设计实验,在实验中证实自己预先设定的原理具有客观必然性。
伽利略不是像小学生那样被动地接受自然提供的信息,他也不是脱离自然而闭门造车。他一手执着原理,一手执着实验,像法官一样“拷问”自然。
康德引用了伽利略的例子:他让小球从斜面上滚下,发现无论实验重复多少次,结果都是一样的。他为什么会得出这个确定的结论?因为他在实验之前就已经预设了某些先天的运动原理——正是这些原理使他的实验具有了普遍必然性。
「科学家……根据自己预先确定的原理来设计实验,强迫自然回答他们所提出的问题。所以他们不是像小学生那样被动地接受自然提供的信息,但也不是脱离自然而闭门造车,而是一手执着原理,一手执着实验,像法官一样拷问自然。」
从数学和自然科学的成功中,康德得出了一个关键结论:人的主观能动性在认识活动中起了主导性的作用。 数学和自然科学不是对世界的被动反映,而是人依据自身的先天原则而主动建构起来的。
这种建构不是封闭的——它指向经验对象和客体;但它也不是被动的臣服——人的认识能力不是一张白纸,而是在认识之前就已经预设了某些先天形式。
哲学的“哥白尼式革命”
从数学和自然科学的成功中,康德获得了一个根本性的启示。但他并没有机械地模仿数学和自然科学的形式,而是吸取其科学精神,特别是认识主体的主观能动性的精神。
传统形而上学要解决的无非两个问题:
- 本体论:关于世界整体、灵魂实体、上帝、自由意志等终极对象的绝对知识。
- 认识论:为自然科学的知识提供真理性的哲学保证。
两千年来,哲学家们在这两个问题上耗费了无数精力,却始终一无所获。康德认为,原因在于人们把问题提反了。
数千年来,人们追问的问题是:“我们的知识或观念如何才能符合对象?”
这个问题看起来理所当然:我们要去认识外部世界,知识当然要符合对象嘛!但问题是,这个“对象”始终在我们的知识的彼岸,我们怎么知道自己的知识是否符合它?这个对象到底是什么样的?这些问题永远无法回答。
那么,能不能反过来问?
康德提出的问题是:“对象是如何依照我们的知识而建立起来的?”
这个提问方向的颠倒,在人类认识史上起到了惊天动地的震撼作用。正如哥白尼把托勒密的“地心说”颠倒为“日心说”,一下子扫除了天文学上的各种麻烦问题;康德在哲学领域进行的这一颠倒,也打开了一个全新的局面。
从此,那种完全被动的反映论——认为知识只是对外物的消极反映——和那种独断的本体论——未经批判就断言超验对象的存在——就再也没有市场了。
这就是康德的“哥白尼式革命”的真正含义:不是人围绕对象转,而是对象围绕人转。
当然,这并不是说客观世界不存在,而是说我们认识的“对象”——我们能够经验到的对象——在某种程度上是依照我们的认识能力而被建构起来的。我们能够认识什么“对象”,取决于我们的认识能力具有什么样的先天形式。
这种建构是如何具体展开的?康德认为,人的认识分为三个阶段:感性、知性、理性。
- 感性提供先天直观形式(空间和时间),使我们能够获得感官材料。
- 知性提供纯粹概念(范畴),使我们能够对感性材料进行综合统一,形成判断。
- 理性提供理念(灵魂、世界、上帝),引导和调节知性的认识活动,并最终指向实践活动。
感性、知性、理性的这些先天形式,构成了我们认识客观对象的一面“认识之网”。我们就是凭借这面认识之网,去捕捉对象提供给我们的经验材料,从而建立起有关对象的经验知识来的。
「感性的直观形式、知性的纯粹概念和理性的理念,都是我们在认识任何一个对象时所必须预先设定的,它们构成我们认识客观对象的一面认识之网,我们就是凭借这面认识之网去捕捉对象提供给我们的经验材料,从而建立起有关对象的经验知识来的。」
理性的理念在这里的作用有一点特别:它并不构成我们的经验知识——经验知识是知性的领域——而只是引导或者调节我们的经验知识。理性的真正任务在于指导我们的实践活动,构成我们实践活动中的原则或法规,也就是道德法则。
所以,理性具有双重作用:一方面具有认识论上的“范导作用”(regulative function),引导知性向更高的统一性攀升;另一方面也具有本体论上的“构成作用”(constitutive function),为我们的实践活动提供先验原理。
五、核心洞见:批判的积极意义
现在,让我们回过头来,把康德的核心洞见做个总结。
第一,批判不是否定,而是升级。
很多人一听到“批判”这个词,就以为是要把一切都推翻重来。但康德的批判恰恰相反:它不是要摧毁理性,而是要提升理性;不是要放弃形而上学,而是要重建形而上学。批判是理性的自我锻炼,是理性的“升级换代”。
第二,批判是理性获得自主性的唯一途径。
未经批判的理性,表面上看威力无穷,实际上可能是盲目的、非理性的,甚至是被非理性所操纵的。只有经过批判的理性,才能摆脱盲从和独断,成为真正自主的理性。康德对休谟的回应,本质上是要证明:理性有能力认识世界,但这种能力必须在批判中被自觉地加以限定和使用。
第三,批判为科学和道德奠基。
康德批判纯粹理性的最终目的,是要建立“科学的形而上学”。这种形而上学将为两件事奠基:一是自然科学的普遍必然性——为什么科学知识是可靠的?二是道德的先验基础——为什么我们应当追求道德?前者关乎人类的认识,后者关乎人类的行动。两者都是形而上学的任务。
下篇预告
学完本篇,我们已经理解了康德发动“哥白尼式革命”的根本动机——理性的自我批判——以及这一革命的总体蓝图——以先天认识形式为框架,以主体能动性为中心,重建形而上学的体系。
但这些还只是准备工作。康德批判纯粹理性的真正核心问题,是要回答一个看似简单、实则深刻的问题:
先天综合判断如何可能?
这个概念是康德哲学的核心枢纽。“先天综合判断”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康德认为它如此重要?数学、自然科学、形而上学——它们各自的合法性都要通过回答这个问题来获得证明。
下篇,我们就来攻克这个康德哲学的“总问题”。
延伸阅读
《康德哲学讲演录》 — 邓晓芒(商务印书馆,2017年)
邓晓芒先生是当代中国研究康德的权威学者,这本书是他在武汉大学康德哲学课程的整理稿,深入浅出,适合作为《纯粹理性批判》的导读书目。
《纯粹理性批判》 — 康德著,邓晓芒/杨祖陶 译(人民出版社,2004年)
这是目前最权威的中文译本。邓晓芒先生的翻译准确流畅,注释详尽,非常适合严肃研读。需要提醒的是,这是一部“大部头”,建议配合讲义和相关导读书目一起阅读。